晚上九点四十分,卢卡斯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,那时他正在洗澡,我没有马上去看。我在给父亲写一封关于租房合同的邮件,押金是他付的,他喜欢知道这些事。窗外,上海是九月里那种潮湿的灰,让人分不清在出汗的是天空还是空调。屏幕亮了几秒钟,一条通知的时间,然后暗了下去。
我又把它点亮了。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特意说这一句。不,我知道: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做出一个没法讲给他听的动作。
一个橙白相间的图标,一颗像火苗的心。
探探。
我认识这个应用。我们那一届的女生都认识,用过的认识,发誓从没用过的也认识。我没有打开。我把手机放回原来的位置,一丝不差,屏幕朝上,离杯子还是那么远。我写完了邮件。浴室里的水声停了。
卢卡斯围着浴巾走出来,湿头发滴在我母亲挑的木地板上。他经过时顺手拿起手机,看都没看,就像随手捡起钥匙。
“你为什么有探探?”
我问得很温和。我问什么都很温和;这是个缺点,我母亲管它叫优点。
他笑了。差一点算是笑了。就是学生问他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时,他会有的那种笑。
“为了练中文。”
就是从这里开始疼的,但不是人们以为的那种疼。疼是因为这话说得通。卢卡斯说的是课本中文,声调犹豫,句子太客气;他需要跟不是我的人说话,因为我连他说错的话都听得懂,而人不是这样进步的。他早就说过,一个星期天,在苏州,当着我父母的面:“珍妮纠正得太快了。”我父亲笑了。
“你看。”他说。
他在我旁边坐下,浴巾还围在胯上,当着我的面打开了应用。他给我看聊天记录。一个女孩跟他解释“二”和“两”的区别。甚至还有一个男孩,想用英语换普通话。另一个女孩给他发了一份武汉的餐厅清单。纠错,表情,“哈哈”。没什么。真的没什么。他用拇指往下滑,不紧不慢,像一个没什么可藏的人,或者像一个清楚自己在给别人看什么的人。
“看到了吧?”
我看到了。我甚至觉得自己蠢,还有点小气,这比蠢更糟。我说了对不起。我想我说了对不起。
他亲了亲我的太阳穴。“你吃醋了,真可爱。”然后他去穿衣服,我听见卧室里那个卡住的抽屉,他说要修,说了两年了。
我得说说卢卡斯是谁,不然没人明白我为什么想相信他。
我是在柏林认识他的,交换那一年。他给外国学生上会话课,讲起这座城市的历史像讲自己的家产,有年份,有街名,有谁也没听说过的死人的轶事。我那年二十五岁,把这种说话方式当成了学识。我母亲后来把它当成了教养。我父亲把它当成一个不挣钱的男人,但他只对我母亲说过。
三年前卢卡斯跟着我来了上海。他在静安一家培训中心教英语,教想要一口好口音的白领,也给浦东的少年做家教,那些孩子的父母想要一所美国大学。他说这是暂时的。他在写一本关于青岛德国租界的书,每次吃饭都要讲,从来没人读过一页。总有一天,他会成为沃斯教授,在一所大学里,有一间办公室,有一群他一开口就记笔记的学生。他对此深信不疑。我以前也深信不疑;替别人深信,总是更容易。
公寓在我名下。房租也是,大多数月份。我写这些不是为了抱怨。我写下来,是因为那天晚上,看着他滑过探探里的一条条聊天,我第一次想到了这件事:我们拥有的一切都在我名下,而他拥有的,是聊天记录。
将近午夜,他睡了。他睡得很快,侧着身,手压在枕头底下,像一个从来没被责备过的孩子。
我没有睡。
让我不安的不是他给我看的东西。是他没有打开的那一条。他往下滑的时候,列表最上面有一个带红点的对话,一条未读消息,他的拇指从上面滑过去,没有停,和滑过其他对话时一样从容、一样慢。我只看见一行,应用预览里显示的那一行。
昨晚很想你。
这句话不需要练中文也能懂。这是初级水平的句子。甚至是最早学到的几句之一,在课本里,讲感情的那一章。
我躺在他身边,做了我一贯做的事:找一个解释。一个过分亲近的学生。一个玩笑。一个语境。总有一个语境。我会给他机会告诉我,明天,早餐的时候,顺口一提,不小题大做。
然后我想起了昨晚。
昨晚,卢卡斯在杭州。一节家教课,给一个十月考SAT的男孩做周末复习,那家人付钱很大方。他给我发过一张酒店房间的照片,一张白床,一幅窗帘,对面一栋楼的背影。“作业太多,爱你,好好睡。”
我起身,没有出声。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,在他那一侧,屏幕贴着木头。我没有碰它。我要说清楚:我没有碰它。那一晚没有。
我走到客厅,打开电脑,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,一件任何人几个月前就能做的事。我打开了我们的共同账户,他拿着那张卡的那个,看了前一天的消费。
酒店,杭州:没有。
餐厅,上海,徐汇区,22:14:486元。
两位。酒店的照片是白天拍的,或者是另一次,或者在别的地方。对面那栋楼的背影,我认出来得太晚了:那是从我们家窗口看得到的那一栋。
我没有哭。我合上电脑,轻轻地,因为盖子会响。然后我给自己许了一个还不知道怎么守的诺:下一次他给我看什么,我要看他没给我看的那一部分。
第二天早上,吃早饭的时候,他问我睡得好不好。
我说好。
那是我对他撒的第一个谎。他什么也没察觉。这件事,我也找到了解释。